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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商事案件诉前委托鉴定机制实务探究

以甘肃省康县人民法院诉前委托鉴定试点为样本

来源:中国审判 作者: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 张世文 发布时间:2024-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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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法院开展一站式多元解纷机制建设以来,大量民事纠纷通过诉前调解方式得以快速解决。然而,现有“诉中鉴定”却无法为诉前委派调解程序提供“鉴定意见”,这导致当事人之间达成调解协议十分困难,纠纷往往只能通过诉讼程序解决;同时,案件进入诉讼程序后,因为委托鉴定而导致诉讼程序受阻的问题更是屡见不鲜。诉前委托鉴定将司法鉴定程序从“诉中”前移至“诉前”,既能够打破“诉中鉴定”的时间限制,顺利推进诉讼程序;又能够推动民商事纠纷诉前调解、繁简分流,引导当事人审慎行使诉权。本文通过对甘肃省康县人民法院诉前委托鉴定试点的研究,梳理总结了诉前委托鉴定程序的运行必要性和实践成效,以期为通过诉前委托鉴定推动民商事案件多元解纷提供参考。


民商事案件诉前委托鉴定机制概述


课题组认为,要充分释放诉前委托鉴定机制的活力,就必须明确诉前委托鉴定的适用范围和法律依据,找准其在民商事案件诉前调解、繁简分流过程中的功能定位。

(一)诉前委托鉴定的概念

诉前委托鉴定就是将法院诉讼中的鉴定程序前移到立案审查阶段。一般认为,诉前委托鉴定是指诉前法院主持委托鉴定或当事人自行委托鉴定,本文仅指前者。具体而言,诉前委托鉴定是指法院在受理立案过程中,经当事人申请,由法院指定鉴定机构就诉讼所涉的专门性问题出具鉴定意见的诉前活动。其具有以下特征:

其一,与诉中司法鉴定相比,诉前委托鉴定发生在法院受理立案之前,需在当事人申请立案时由办案人员释明并根据当事人申请组织开展。诉前形成鉴定意见,能够明确当事人诉讼请求,引导当事人审慎行使诉权,节约诉讼成本。

其二,与当事人自行委托鉴定相比,诉前委托鉴定由人民法院主持,需在当事人提出鉴定申请并经人民法院组织被告、利害关系人对鉴定材料进行质证后方能委托鉴定,能够保障选定的鉴定机构、鉴定人资质合法,避免鉴定意见因程序、资质问题出现瑕疵。

其三,就人民法院的职权行使来看,诉前委托鉴定不同于人民法院在诉中依职权启动的鉴定程序,需要经当事人申请方能启动。诉前形成鉴定意见,能够促进民商事纠纷繁简分流,合理配置司法资源。

(二)诉前委托鉴定的理论基点

一方面,面对案多人少现状,最大程度地提高诉讼程序解决纠纷的能力,追求诉讼的实质公正成为了司法的重要目标。诉前委托鉴定作为诉中司法鉴定的重要补充,具有明确诉讼请求、减轻诉讼负担、节约司法资源等功能,能够兼顾民商事诉讼的“公正与效率”价值。

另一方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当事人申请鉴定的,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具备鉴定资格的鉴定人,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该条文明确了“当事人申请司法鉴定”的启动程序和鉴定人选定规则。申请司法鉴定是当事人自愿行使的诉讼权利,诉前委托鉴定既未突破当事人自愿原则,也未违背当事人合意前置、法院指定兜底的鉴定人选定规则,同时也兼顾了被告及利害关系人对鉴定材料的质证权利,因此,诉前委托鉴定机制不违反程序法规定,鉴定意见程序合法,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使用。


民商事案件诉前委托鉴定的具体实践


目前,全国各地有许多基层法院都在探索诉前委托鉴定机制改革,各家法院的适用模式大体相同。但是,根据各地法院的官网信息及相关报道,不同法院在开展诉前委托鉴定工作中的具体举措又不尽相同。本文以课题组所在的康县法院诉前委托鉴定试点工作为样本,梳理汇总了当前基层法院诉前委托鉴定的主要机制和实施成效。

(一)诉前委托鉴定机制架构

明确诉前鉴定工作流程。2022年4月2日,康县法院审判委员会制定了《康县人民法院<关于诉前委托鉴定工作的实施办法>(试行)》,将诉前委托鉴定程序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一是立案审查阶段。诉讼案件进入法院后,首先,由法院立案部门审查本院是否具有管辖权;其次,甄别案件材料是否符合立案受理的条件;最后,再审查案件是否有鉴定申请或需要进行鉴定。

二是释明和调解阶段。对于符合受理、立案条件,并已申请或需要申请诉前委托鉴定的案件,由法院立案庭诉前委托鉴定窗口组织当事人进行诉前调解,经调解达成协议的,进入司法确认程序;经调解无法达成协议的,由法院立案庭诉前委托鉴定窗口向当事人释明诉前委托鉴定的自愿原则和程序规则,并引导当事人提交诉前委托鉴定申请及证据材料。

三是受理和质证阶段。法院立案庭诉前委托鉴定窗口收到当事人提交的诉前委托鉴定申请后,先进行诉前委托鉴定登记,再向当事人发放《诉前委托鉴定告知书》,最后上报法院立案庭庭长审核并确定诉前委托鉴定的承办法官。承办法官接收诉前委托鉴定案卷后,及时告知当事人相关权利义务,并组织双方当事人在法院通知的时间参与鉴定材料的质证。其间,双方当事人对鉴定材料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或需要法院对鉴定材料作出实质性审查认证的,终止鉴定并转立诉讼案件;完成鉴定材料质证的,由法院鉴定管理部门主持双方当事人协商选定鉴定机构,当事人无法选定的,由法院随机指定。鉴定机构选定后,由法院进行对外委托。

四是鉴定结果反馈阶段。鉴定完成后,由诉前委托鉴定承办法官向双方当事人通知鉴定结果,帮助当事人明确诉讼请求,并将鉴定相关材料送回法院立案庭附卷。

注重诉前鉴定的引导、督促。坚持把引导、释明贯穿诉前委托鉴定全过程。由法院承办法官对案件事实反复甄别,对于确需司法鉴定才能处理的案件,主动向当事人释明诉前委托鉴定的流程及优势,及时引导当事人申请诉前鉴定;对于案件事实明确,能够大致预判鉴定结果的案件,及时将预判意见反馈当事人,争取达成诉前调解协议,帮助当事人节省诉前鉴定费用。

由法院司法技术部门负责督促鉴定机构在接受委托后的30个工作日内完成鉴定工作,对重大、疑难、复杂的鉴定事项可延长至60个工作日内。对移交鉴定超过规定时间未出具鉴定意见的,由法院技术部门及时向鉴定机构发出催办函,督促其出具鉴定意见。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由诉前委托鉴定的承办法官通知鉴定人及时做出解释、说明或补充。

畅通诉前调解、诉前鉴定的衔接渠道。诉前委托鉴定承办法官在鉴定程序完成后及时征求当事人调解意愿,对于当事人自愿调解的案件,由法院立案庭委派给特邀调解组织或特邀调解员进行诉前调解,并将诉讼材料和鉴定意见书一并移送;对于调解不成或当事人不愿调解的,则由法院立案庭登记立案后移送相关审判团队进行审理。

(二)诉前委托鉴定试点成效

在试点过程中,康县法院通过开展诉前委托鉴定,将大量民商事纠纷通过诉前调解方式予以解决。2022年,康县法院一审民事案件数量较2021年同比下降35.7%,诉讼案件平均审限大幅度缩短。

有助于推动民事案件诉前调解、繁简分流。开展诉前委托鉴定,能够使当事人根据鉴定意见更加准确地预测诉讼风险,放弃不必要或过高的诉讼期望;也能够使人民法院的特邀调解员和特邀调解组织依据鉴定意见提供公平、合理的调解方案,引导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以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诉前调解为例,当事人之间往往因受害人是否构成伤残或伤残等级不确定,导致对赔偿数额产生根本分歧,最终无法达成调解协议。开展诉前委托鉴定,能够及时明确赔偿标准,为侵权人、被侵权人、保险公司提供理赔依据和赔偿数额参考,使各方当事人及时达成赔偿协议并通过“道交一体化”平台快速理赔,该举措有效减少了进入诉讼程序的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数量。

经调研统计,自开展诉前委托鉴定试点工作以来,康县法院共受理涉及诉前委托鉴定的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等类型案件34起,其中15起案件件经诉前委托鉴定服务窗口为当事人预估鉴定结果后,当事人自愿达成了调解协议。另有13起案件经当事人申请后实行了诉前委托鉴定,并根据鉴定意见诉前调解结案4起。上述类型案件整体诉前调解成功率达55.8%,与2021年同期受理的相同类型案件诉前调解成功率7.1%相比,同比上涨48.7%,民商事案件诉前调解、繁简分流成效显著。

弥补自行委托鉴定不足,降低诉讼成本。一方当事人自行委托鉴定,其鉴定意见通常会因未经质证或鉴定机构选定程序不规范而无法作为证据使用,此种情形往往需要当事人申请重新鉴定。如果法院依申请启动诉中鉴定,则必然产生二次鉴定费用,且鉴定耗时过长,会导致诉讼程序受阻、效率低下;若法院不允许重新鉴定,无论是否将当事人自行委托鉴定的鉴定意见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判决生效后总有一方当事人会围绕“鉴定意见”的证据效力问题提起上诉,这也会导致司法资源浪费和诉讼效率不高。

开展诉前委托鉴定工作,能够充分保障当事人的知情权和参与权,使各方当事人对鉴定意见予以认可。课题组经统计后发现:2021年,康县法院共办理“因当事人诉前自行委托鉴定导致另一方当事人在诉讼中提出异议”案件13件,其中有7件法院准许了重新鉴定。该13起案件判决生效后,上诉案件达到6件,上诉案件数超过全院当年上诉案件数的15.7%。2022年开展诉前委托鉴定试点工作以来,康县法院共有9起案件通过诉前委托鉴定程序得出鉴定意见后转入诉讼程序,该9起案件裁判生效后无一案上诉,当事人服判息诉率为100%,该举措有力避免了当事人自行委托鉴定导致鉴定意见存在效力瑕疵的问题。

开展诉前委托鉴定工作,有助于节约司法资源、缩短审判周期。法院引导当事人进行诉前委托鉴定,提前形成鉴定意见为诉中举证打好基础,能够有效缩短审判期限、提高审判效率。据统计,2022年,康县法院通过诉前委托鉴定程序得出司法鉴定意见书后转入诉讼程序的9起案件,平均审理期限为57.2天、诉中调解率为55%,与康县法院同期未进行诉前委托鉴定的案件平均审理期限118.3天、诉中调解率27.8%相比,节约审限约52.6%,提高诉中调解率一倍以上。

开展诉前委托鉴定工作,能够有效化解“执行难”,有助于引导当事人合理预判裁判结果,减少当事人之间的对立情绪,有利于调解协议或裁判文书的顺利执行。2022年,康县法院经诉前委托鉴定后诉前调解成功案件共19件,其中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后当庭履行给付义务有3件,另有当事人于调解协议生效后一个月内主动履行完毕案件11件。上述19起案件“调执一体”效果明显,有力地将“执行难”问题规避在了诉前。

民商事案件诉前委托鉴定的现实困境就实践情况来看,虽然各地法院的诉前委托鉴定试点工作都取得了一定的积极效果,但囿于基层法院人员素质、经费保障、服务设施等客观因素,具体实施还存在以下问题:

(一)诉前鉴定费用承担不明

实践中,诉前委托鉴定费用一般由申请一方先行垫付,最终由败诉方承担或双方协商承担。但是,诉前委托鉴定案件多为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其申请人往往处于弱势地位,无力承担高昂的鉴定费用。此外,鉴定费用由申请人直接向鉴定机构缴纳还是向法院缴纳,各地法院规定也不尽相同。

(二)诉前鉴定业务能力不高

因法院诉前委托鉴定窗口需根据案件事实分析鉴定的目标、鉴定的必要性并组织鉴定材料质证,在得到鉴定意见后,还需要组织诉前调解,为当事人提供公平合理的调解方案,这对承办人员的业务素质有着极高的专业要求。

(三)诉前鉴定适用力度不足

由于缺乏明确的法律规定,目前,各地法院诉前委托鉴定还没有形成统一、完备的规范体系,基层法官对于此项工作的实务运用还不够熟悉,加之对于委派调解、委托调解等矛盾纠纷非诉化解机制认识不足,导致部分人员对诉前委托鉴定的适用积极性还不够高。


民商事案件诉前委托鉴定的完善路径


当下,司法审判“公正与效率”的重要性对于推动法院工作高质量发展已无需赘言。课题组认为,开展诉前委托鉴定试点,就是要兼顾程序公正与当事人自愿原则,以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民群众实质公正的司法需求。因此,加快完善诉前委托鉴定机制刻不容缓。

(一)完善诉前鉴定规则

课题组认为,完善统一、高效的诉前鉴定规则,应围绕制度设计和规范运行予以开展。第一,应明确法院诉前鉴定程序的主导地位,充分保障当事人知情权、质证权;第二,需规范诉前鉴定的适用前提,严格遵循当事人自愿原则;第三,需强化人民法院的审查与释明职能,办案人员应主动分析委托鉴定的必要性,避免当事人盲目委托鉴定,提高诉讼成本;第四,应探索诉前鉴定的救助程序,对于无力支付鉴定费用的弱势群众,及时援引司法救助程序,从而保证诉前委托鉴定能够顺利进行。

(二)提高诉前鉴定办案人员素质

各地法院诉前委托鉴定业务基本由人民法院立案庭或诉讼服务中心承办,诉前委托鉴定业务的复杂性也要求承办人员既要系统掌握委托鉴定的操作流程,又要具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实务经验。前者能够通过司法技术部门提供支持,而后者则完全取决于办案人员自身。课题组建议,从事诉前鉴定的办案人员需对人身损害、建设工程等通常需要鉴定的案件了然于心,及时准确地帮助当事人释明鉴定目标和鉴定的必要性,在此基础上,还应培养诉前调解的实务能力,需能够依托诉前鉴定意见,提供调解方案,促使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推动民商事纠纷诉前调解、繁简分流。

(三)畅通诉前鉴定交流机制

课题组建议,作为诉前委托鉴定机制的核心支点,人民法院既要加强诉前委托鉴定业务的经验交流,不断提升诉前鉴定的实践成效;也要重视宣传推广,提升人民群众对于诉前委托鉴定的内心认同感。只有做到上述两点,才能为全面推广诉前委托鉴定机制打好基础。

诉前委托鉴定是诠释“公正与效率”司法价值的有益探索,具有缩短审判周期、节约司法资源、降低诉讼成本的价值。课题组认为,在人民法院深化一站式多元解纷和诉讼服务体系建设中,实行诉前委托鉴定,能够充分激发调解活力。其推动民商事案件诉前调解、繁简分流的实践效果明显,理应予以推广。


(课题主持人:张世文,课题参与人:王小辉、杨帆、张帅涛、徐浩)